這些年來在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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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歐洲之行,我選擇丹麥為其中一個目的地不只是因為機票便宜,其實更主要的原因還是那裡有多年沒見的我叔叔。他在那裡應該快有三十年了,大學畢業後就去了紐約工作,後來繼續到世界各地去流浪。我才讀到高二那年跟父母說畢業了就要去中國讀書的時候,他們也沒有特別驚訝更沒有反對,相信大概還有我叔叔的功勞。為甚麼這麼說?因為大家多少也適應有家人在國外的感覺了。

應該是我和我叔叔走過來的路有些相似的原因,無論是上次見面的時候還是這一次,我的感覺都不太像和其他親戚相處那樣,而更像是在國外認識的朋友,我們之間似乎還有一種共鳴,說話方式也會比平常來得更直接

可是這次在他們家,我和他差點沒有為一件小事而發生衝突。那天晚上我們喝酒喝到了很晚,其實他平常很少喝,而且去年還生了一場大病,我也不敢讓他喝那麼多,可是興致一來我發現他已經有點控制不住了,機會確實很難得,所以最後就任著他喝。有些人一醉就會變得坐不住,他突然站起來開始要把桌上的餐具拿去廚房,這個時候問題發生了,他根本走不穩,還沒有走到廚房就把手上的碟給掉在地上摔了,弄得滿地都是碎片,我和他老婆這就過去收拾了一下。因為後來他還摔了杯子,我又要忙著收拾,他老婆見狀後就跟他勸說別再繼續喝,我收拾完回來也一邊勸著一邊把它的杯子給收了回來了。

我認識的他絕對不是酒後亂說話的那種人,可是這一次就不同,他倒是沒有罵人,語氣也非常清晰,只是說的話讓人聽不懂,像是發牢騷,但也沒有一點正常邏輯,我覺得有點不對勁。這個時候我和他老婆已經有點不耐煩了,而他也不高興了,氣氛弄得很僵,可是最終還是他老婆大人厲害,說著連篇的丹麥語,成功地收服了他。

只是那一晚的事情在我腦海中一直抹不掉,他的樣子讓我感到非常陌生,即使有酒精的作用,我依然有點想不通我叔叔為甚麼變了另外一個人似的,所以回來幾天後打電話回家跟我媽提起了這件事。

我媽就說,其實今年我叔叔他們回日本過元旦的時候她也有發現同樣的問題,後來跟叔叔的老婆瞭解過了才知道他的精神狀態的確不是很穩定。可是為甚麼?其中一個原因原來就是那場大病。去年他一發病就是八個月,還住了三次醫院,在家療養期間也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病情比較嚴重。就是因為那場病丟掉了工作,而且整天被鎖在屋裡的生活持續了那麼長時間,身體是好了,可是這次就患上了輕度憂鬱症。我這次發現他的狀態不對,是因為他還沒有擺脫低潮狀態。

如果有人說是他本身就很軟弱,我也不排除這個原因,但在同時我想到更多的還是在國外生活的不容易。

對他的情況我不是非常瞭解,只能拿自己的經歷來講,現在想一想自從十八歲那年開始所面對的種種,因為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也慢慢懂得該如何消化,我也終於可以帶著最真實的感覺回顧說到那些不容易。

例如種族歧視。

甚麼是種族歧視,我們通常想到的大概是特定的一群人由於膚色或長相等原因受到別人的歧視,像過去的黑人奴隸,或者南非的種族隔離等。我相信也會有不少人去國外旅遊的時候無端端被人家嘲笑過吧,甚至有人還經歷過看都沒有來得及看對方一眼石頭已經砸在頭上這樣的事情。而當年我和我身邊的朋友在東北經歷的事,比如經常被人罵小日本、日本鬼子,或者遭陌生人拿啤酒瓶砸爆頭直到大量出血,還有日本人不得進入的貼示的餐廳,對於種族歧視四個字最嚴格的定義是甚麼我不很瞭解,但個人堅信,無論純粹源於偏見還是以特殊的歷史背景為由,無論你我都是誰,不存在將任何形式的歧視正當化的理由。當你只因擁有特定的一個國家的身份,或擁有唯一你父母能給予的漂亮臉蛋而被人罵髒話的時候,就會知道甚麼是歧視,被歧視的感覺會怎麼樣。

環境的變化。

很多情況下環境的變化也給我們帶來飲食上的變化。要想維持健康生活就要有良好的飲食習慣,然而飲食的變化不僅是食物的變化,同時也包括了不同地區的飲食文化上的差異,這些都是有時候讓我們最難以應付的變化。中文還有水土不服的說法,當年我在廣州對那裡的水很不適應,結果引起了皮膚過敏,還導致睡眠嚴重不足,最後去醫院一次打四針,打了好幾次情況才逐漸好轉。所以說,環境的變化連我們的體質都被迫著一起變也不是太誇張的。

還有人際關係。

你的人再內向也不可能完全不跟別人打交道,更何況到了新的一個地方,辦事,找工作,或者上學,沒有哪一樣我們不需要跟其他人溝通?就算人很外向,一切都要從頭開始,還要克服文化差異和語言障礙,這些要同時進行壓力自然也大。

像代表我們日本的乒乓女將福原愛就說,當初她開始到中國去訓練的時候對著身邊說話很直的隊友們很不習慣,每次忍著忍著忍到累了就哭。中國人也看場合,不是甚麼時候說話都是那麼直接的,這個福原愛也懂,但他們直起來,的確也會讓很多日本人不能承受的直。那時候她初來乍到,而且年紀還很小,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也很正常。相對而言我的情況或許好很多,當時住在學校的留學生樓,學生來自世界各國,沒有特定的強勢群體和弱勢群體,沒有誰太囂張,也沒有誰給人佔便宜,如果有哪個外來者敢在我們宿舍亂來,大家還會團結起來狠狠地反擊。可是我也曾經聽說過在天津的某一高校有位留學生因為生活不適應也沒有能夠交上朋友,直至對一切感到絕望,結果在宿舍上吊自殺的事情發生過。

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認識的同胞給我們的生活帶來更多的歡樂,可是有時候卻也可能變成枷鎖,因為這個圈子往往要求著我們做得比在日本時還要更加日本,沒處理好就很麻煩,在這樣的特殊環境下所有的消息總是迅速傳開,無論它的好壞和真假。

不能忽視的,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包括了與家人的關係。那次我叔叔生病,其實他遲遲都沒跟家人說,我奶奶和我爸一直不知情,只是因為不想家人為他擔心。東京與哥本哈根之間的距離,不像台北與高雄,也不像廣州與深圳,沒有辦法說去就去,身在國外這麼多年我叔叔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即使有甚麼事情,他都會很小心地選擇對的語言,對的時候才說出來。我父母也一樣。我奶奶都九十多了,這兩年身體不太好,除了要處理自己生活中的瑣事,現在他們要把更多的時間花在奶奶身上,也很辛苦,應該是多少也希望其他人可以分擔。可是他們也不會特別去跟我叔叔說,大家都知道這個距離誰也沒法克服。而我自己,因為在國外這麼多年,不單沒結婚,現在還準備去更遠的地方移民,我妹為此有點不高興。她擔心再過十年或者二十年後沒有人照顧我父母,我上次回國的時候我們就為這個事情發生過爭執,弄得很不愉快。

才舉了幾個例子而已,可是現在回想起來還真的不容易。

我早就不想過得那樣轟轟烈烈,年紀大了,感覺有點吃不消,最後也將希望寄託在另一個地方,那裡的環境和生活節奏的確比較接近我的理想,應該適合心境平和地過每一天。

我喜歡的一句話:

Εν οίδα ότι ουδέν οίδα. (我只知道自己一無所知)

據說這是蘇格拉底說的,這位古希臘哲學家是活在公元前的人,他的大名能夠流傳到現在的事實證明了這個人一點也不簡單,更不可能一無所知。那麼,到底是甚麼讓他說出這句話?謙虛?求知慾?還是其他?而這句話在表面上的意思之外,如果還有更深層的內容的話,我們又如何理解它?

過去的經歷不是絕對的,記錄下來的頂多也只能當做日記,絕不是聖經,它會給我一些有時相互矛盾的指引,但接下來的路仍然需要經過新的挑戰來開拓。

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所以很害怕,可是我更好奇,更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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