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老鳥

一個來自日本的鳥人。

剛上學就對中國產生興趣;
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曾經嘗試自學中文;
上高中學了三年中文,畢業後到中國留學;
在中國大陸度過了青春歲月;
還去過馬來西亞工作一年;
目前活在遙遠的加拿大。

照片中的這位當然不是我。她曾經是馳名全球的優秀運動員,後來還在中美兩國擔任過國家代表隊教練,是排球名將郎平女士。

如果說我和中國結下緣份是從她的出現開始的話,估計很多人都會感到十分意外也會不太理解。然而在當年中國女排遠遠超越所有對手的競技水平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看著電視屏幕中的這位主攻手連續扣球得分,心中的不可思議也逐漸變成了對未知世界的興趣。

就像『三國演義』中的諸葛亮或在『水滸傳』的魯智深都可能是有些外國人心目中的「中國代表」,使他們由此對這個國家產生了興趣,對於小時候的我而言郎平就是這樣一位人物,是她給了我機會去認識中國。

今天重新回顧起來,我發現自己的運氣還相當地好。當年在日本首都圈(東京及周邊縣)設有中文課程的高中屈指可數,但其中一所就在家附近,碰巧在我上高中的前一年剛剛開設。如果當時還沒有「一切從此開始」的那所高中,究竟如何度過的青春歲月我現在完全無法想像。同樣的,在高中二年級那年,如果沒有代表學校前往天津的姊妹學校去參加聯誼活動,至少到畢業之前我也不會知道還有「留學」那條路可走。

轉折點可以有很多,但要發生在對的時間點,不然我們在多數情況下只能選擇放棄,即使要堅持也會走得很艱難。從這一點來講我還是非常幸運的,也因為有過那個轉折點和它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所帶給我的,我經歷了許多,得到了許多,也明白了許多。

自從十八歲那年起,在中國大陸從北到南,由西至東四處漂泊,在大連、哈爾濱、西安、北京、廣州、上海、青島和深圳等地方生活過。開始時我並沒想到過還會在中國生活那麼長的一段時間。

進入了二十一世紀,再也沒有人可以忽視中國經濟強勁增長的勢頭,開始有越來越多的人和我說學中文將來會有出息。

只是他們並不知道我對中國的關注早在十多年前從郎平的出現開始,也不知道無論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大家經常敗在「沒有」兩個字的那個年代我都已經在中國了(可參閱《從沒有開始》 / 《以前在大陸買火車票》)。中國經濟騰飛將會給我帶來更多好處,根本就是別人替我想好的版本,我卻覺得跟自己似乎沒有太大關係。

1997年1月,攝於北京天安門廣場

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恰好發生在我已走過所謂的青春期,視野逐漸開闊,思想也日趨成熟的那個階段。身邊的人一向當我是個中國迷,而我自己在中國生活了比較長的一段時間之後也相信還會繼續待下去,但在周邊環境的巨大變化之下終於開始有點動搖。

就在那個時候,我爭取到了去馬來西亞工作的機會。短短的一年時間卻讓我受益良多,除開祖國日本,又多了一個國家可以拿來和中國進行對比,從客觀和主觀的角度,從物質生活到精神生活,再延伸到現在的自己和將來和自己,想實現的和要做到的之間的比較等等,因為在馬來西亞體驗的生活,我也可以更自由地面對世界和瞭解自己了。

後來被調回中國工作,發現在短暫的一年曾經熟悉的城市又變了模樣,哪裡都是蓋啊建啊的,多少錢、多少平米或幾房幾廳等數字幾乎沒有哪一天不聽到。都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怎麼會在一年之間變得如此陌生呢?我忽然有一點格格不入的感覺。

其實當時在心中已經有個想法,認為身為一名外國人,中國並不是我容易長期(甚至一輩子)生活下去的地方。最主要的顧慮有兩點,一是經濟環境的變化太快,二是沒有完善的社會福利制度。

快速的經濟發展對人才市場的影響非常顯著,整體的工作崗位增加了,外國人的就業機會卻開始減少,平均工資水平也有了下降的趨勢。在那樣的大環境下,當年外國人在中國就醫仍然是百分之百自費的(政策後來有變動,外國人也可以參加社保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為健康問題考慮得越來越多,而且按照國家規定繳稅也無法享受基本福利的情況,不但讓人不能接受,還增加了不必要的擔憂。

中國給了我成長的舞台和機會,我對此非常感激,對那塊土地也有言語無法表達的感情。但我終究只是一個外國人,無論現在還是未來只有自己可以保護自己,不能只為開心而活。如果沒去過馬來西亞情況或許不同,然而那一年的經歷讓我重新認識了世界之大,告訴了我中國不再是我唯一的選擇。

最後,我終於做出了要離開的決定。

2016年三月底的一天,我登陸於加拿大蒙特利爾(滿地可 / 蒙特婁)。

來到了加拿大似乎也改不過愛漂泊的本性,後來在蒙特利爾的日子依然沒有預計中的長,種種說不清楚的原因把我帶到了大西洋邊的海濱小鎮去生活了一年半,再後來我又自駕橫穿大半個加拿大到了落基山脈腳下安頓了下來。

其實說這個地方在落基腳下或許不很確切,但不遠,這裡叫埃德蒙頓(愛民頓 / 艾德蒙頓),是加拿大西部阿爾伯塔省(亞伯達省 / 艾伯塔省)省府,位於北緯53度、西經113度,如果你我運氣十分的好,還有機會可以看到北極光的一個城市。

話說,為甚麼叫老鳥?

當年還在讀書的時候,我最要好的那幾位同學(他們都在同一間寢室)非常親切地?互相叫對方鳥人。總是跟他們混在一起的我,這個班裡唯一的外國學生同樣也沒有逃過被稱為鳥人的命,而且我的年齡最大,老鳥就這樣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