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個國家改變的人生

最近國際社會中的重大事件不斷,一會是烏克蘭的動蕩,又一會是馬航班機的失蹤,而在日本,同時還有朝鮮連續幾次試射導彈的消息引起了我們的擔憂。這個 非常神秘的國家,讓人無法按常理推測他們的下一個舉動,或者應該說,人家按人家的常理所做的事情對我們而言都是那麼的出奇,但在日本,朝鮮的一舉一動會引發我們警惕的最大原因還是那些綁架事件。

曾在上世紀七十到八十年代發生了多次日本人被朝鮮特務綁架的事件,至今日本政府正式認定的共有十二案,涉及到十七名受害者。其中有位女人,是在1977年11月中旬在日本海沿岸的新瀉市遭到綁架並被帶到了朝鮮,那年她只有十五歲。直到2002年在平壤進行的日朝首腦會談中,當時的朝鮮領袖金正日首次承認有綁架的事實,然而在那位女人的父母二十五年以來的懷疑終於被確認屬實的同時,等待著他們的竟是女兒已離世的消息。

最近除了導彈試射那則消息之外,另一則跟朝鮮有關的報導就介紹了那一對現已年邁八十的父母赴蒙古首都烏蘭巴托見他們外孫女的事。

自從十二年前這對父母知道有外孫女的存在以來這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他們之所以這麼長的時間都無法會面,是因為日朝兩國沒有邦交的事實帶來了很大的困難,朝鮮更將綁架的受害者視為外交政策中最重要的牌之一來謀取更多的經濟援助。這一次的會面究竟怎樣才得以實現,日本政府方面並沒有透露太多的信息,但在前段時間另一名綁架受害者的母親最終沒等到兒子回來就去世,而這兩位老人家也眼看著自己的身體每況愈下,想見外孫女的慾望愈強烈,或許剛好也符合朝鮮要出牌的時機,結果他們在長年的等待後終於見上一面了。自從女兒突然消失不見都快有四十個年頭了,回想過去的種種困難,又想到機會的來之不易,在記者招待會上他們說:這一次能見到外孫女很高興,如果女兒也在場該有多好。此時,在他們的臉上歲月和不尋常的經歷留下的痕跡是那麼的明顯,可是他們從未放棄與女兒團聚的夢,作為父母那也是沒有選擇的選擇。

實際上日本政府至今仍未承認他們的女兒已去世的說法。曾在十多年前朝方將部分文件和骨灰提供給日方以作證據,但後來在日本進行DNA檢測的結果證明骨灰並不是她的。包括其他幾個「已死亡」的受害者年齡都不算大,但這些人的「死因」不是煤氣中毒就是交通事故,書面的死亡證明中也有不少矛盾和疑點,再加上一些「脫北者」曾表示在那些受害者的「死亡日期」後還見過他們,因此日本政府和他們的家屬認為仍然有生存的希望。

那些受害者中還有成功回國的例子,就是在上述的首腦會談中朝方表示仍生存的那五個人,從會談大約一個月後的2002年10月15日,乘專機重新踏上了日本的土地。仍有不少受害者沒能實現回國的情況下,為了不影響兩國之間的談判,他們到現在依然保持著低調,即使要出現在媒體他們說話也非常小心。但其中有一位被綁架後在朝鮮生活了二十四年的男人,忙於翻譯和教書的工作之餘,還將自己的經歷寫成了一本書,第一次很詳細地講述了自己被一個國家改變的人生。

甚麼是情誼,甚麼是夢想,被綁架之前我從來也沒有認真想過。被帶到了朝鮮,剛開始吵著要回家,可是知道怎麼求也沒用,甚麼情誼都讓他們徹底給打斷了,這時候我才真正明白甚麼是情誼。


上層給了我們(他妻子原本也就是他的女朋友,他們倆在新瀉的海邊散步時一起被帶走的)一個全新的身份,要我們按照他們的指示做朝鮮人。當時我們也根本沒有辦法想象將來能有一天帶著孩子回國,既然這樣,不如照著他們的意思把戲演下去,這樣對孩子也好。

在朝鮮的現實,讓他們連在內心鬥爭的機會都沒有,他們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孩子們的身上,而他們所謂的希望,並不是望子成龍,只是想孩子能夠平平安安、安然無恙的生活下去。

每一個受害者在朝鮮都有不同的任務,有的給特務當日文家教,還有的,就像他擔任翻譯工作。那年,算起來他到朝鮮也有二十年了,上層將翻譯日本報紙的任務交給他,這個時候他很偶然地看到有關於綁架受害者的消息,上面還有他父母的照片。他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說:

照片上的父親看上去真的老了很多,一想到他臉上的滄桑都是因為自己,那時候我感到非常難過。可我還是要掩飾所有的感情,絕不能給人家看出有任何的異樣,免得全家人一起遭殃。

他萬萬沒想到再過四年後接到上層安排他回國的指示。

回到了日本,他們依然要面對著心中的矛盾,說自己還是好運的,可是還有多少人留在朝鮮到現在都回不來?想到那些人的家屬還在等待著,他們笑都不敢笑。政府每個月發放的支援金他決定不再領了,原來當地的市政府給的工作崗位他也離開了,說要闖出自己的一條路,後來就開始在當地的大學教書,同時也從事韓國文學作品的翻譯工作。他翻譯的第一部小說出版時就說:就算是負面的經歷,也不能讓二十四年的時間變成一片空白,更應該拿這段時間中所經歷的來豐富今後的人生。這句話說得實在太不容易。

朝鮮影響了他們全家人的人生,但難能可貴的是他的關心並不只是對其他綁架受害者,同時也針對那裡的普通老百姓。我們在媒體的報導中依稀看到的當地的現狀,他可是一個二十多年以來的見證者,看得更近,看得更多,看得更久,而在我們的印象中總是在金日成肖像前面叩拜的人,他卻也知道他們個個都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在那個國家誰不是受害者?這一點他是最清楚的。

說到朝鮮,我也認識過一位朝鮮人,是在中國北方的某一所大學裡。曾經來我們高中實習的一位女孩(那時候她還在大學攻讀中文專業),大學畢業後到中國深造,他們在那裡的留學生樓互相認識,我有一次機會去看她的時候,那位朝鮮人剛好在她的房間。其實那些朝鮮學生都被嚴格控制與其他國家的學生交往,國家還安排人員專門監督自己的學生,所以他們到底怎麼認識我完全不知道。後來還聽說他們正在談戀愛的時候我心裡還有些掙扎,一方面替她真有點擔心,如果那個人是特務,根本就是有意接近她的話怎麼辦;另一方面我又想,他那麼做也非常危險,監督員一旦發現定會把他遣送回國,到時候他可能要在勞改過完一生。他們中至少也有一個人肯定在冒著很大的風險,我該希望冒險的只是其中一個,還是他們兩個都是?後來我和那位女孩沒有聯絡了,而我對那時的疑問到現在也得不到任何的答案。

photo by Mark Fahey from Sydney, Australia (DSCF3016) [CC BY 2.0], via Wikimedia Commons

老鳥 - 來自日本的鳥人
曾在中國生活長達二十餘年,在大連、哈爾濱、廣州、西安和北京等地留下過腳印。若干年前移民加拿大,現居於阿爾伯塔省埃德蒙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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